《爱，凋零在雪中》
    1．
    十多年前，这儿是小街的一个普通的咖啡屋，他们是在这儿分手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寒冷仿佛要把小窗埋没。桌上咖啡冒着苦涩味道，他们没有拥抱，静静地望着流泪。他们说，写信，打电话，等待。他去了北方一所名校，她去邻城去读中专。
    等待很漫长，海岸线般的，漆黑的夜里，没有航标。他的信少了，他和教授的女儿拍拖了，留校了。很自然的，象个电视剧的开始，她没有期待续集。她默默地嫁人了，是小镇上的一个医生，生了一个儿子。
    十几年后的今天，那家咖啡屋已被全城最豪华的一家酒店所代替。他们的初恋也就随着埋入记忆的底层。她曾路过，仰望。然后，就沙粒般的淡漠了。
    2．
    12月6号又到了她的生日，老公说，夜班和林医生换了，要陪她共度烛光晚餐。
    算了。要花我们一个月的薪水哪。
    要去要去的。
    下午萍打来电话说，今年的同学聚会提前，水，你一定要来。
    我还是不去了，雪还没有化，20公里路，好难走的。
    不行，你必须到。有一个老同学要来的，他可是第一次参加聚会的，要见见大家，还有一个惊喜。
    去吧。玩开心些。老公也固执地让她去，开始给她找外套。她突然一阵感动，这么多年，他就这么好。爱她，宠她。他们的日子平淡，清苦。却让她无怨无悔。
    3．
    她到来的时候，还是晚了，酒店的霓红开始闪烁，这个将要来临的夜没有星星。
    她裹紧黑色的外衣，有些薄，寒冷让她的脸和唇显的苍白，车的后视镜里，她看到自己忘记涂口红了。
    微笑的服务生带着她转过几个充满温暖的楼梯，她就这样在一阵喧哗中看到了他，是的，十多年了，他已平静的走出她的记忆，当年削瘦的他胖了许多，没有变的是那双眼睛，最初让她心跳的眼睛，今天更加成熟和睿智了，她在簇拥中没看清他的衣着，只是心中的清冷，把近处的他推向遥远，慌若隔梦。他叫出她名字，水。她也叫出他的名字，成。她涌出的泪被茶水掩住了。她没有准备他的到来，她应该不来或者她可以心若止水。
    大家边聊边喝酒边唱歌，她知道了他的经历，出国，回国，下海，来家乡投资。是的，他本不应该属于她的。不管他的目光里含有多少成分，那都不会属于她了。
    他在唱歌，过去的歌，他用英文唱《卡萨布兰卡》，曾经他们一起去那家咖啡屋听这首歌，第一次，在这首曲子里，她送他一个围巾，他送她一个音乐合。
    他举着酒杯，回味着她从门外走近，再走近，那年的影子重新卷过，多了额间的沧桑，依旧美丽，如一朵黑色而冰冷的玫瑰，开在夜里，鲜脆，凄迷，有些弱不禁风，他想奔过去抱住，他看到了她目光的躲闪，惊恐和苍白，还没有从记忆中定格，此刻，她却被吵闹淹没。
    聚会的高潮是在一片烛光中到来的，服务生推来的蛋糕，一个小雪人转动着，象当年咖啡屋里的背景，他在献花。他的目光温柔。
    可她想到了儿子吃蛋糕时粘满奶油的小脸，她想到了老公在她一次手术中紧紧握住她的手。这种距离也许最近。
    她在泪光中许愿，她说她不能，她要平静。
    舞曲响起了，他看到她飞扬的裙摆在起伏，他看到她微红的腮，眼睛里的点彩，是音乐给她的快感，不是他。他有些沮丧。
    有些人陆续喝醉了，开始道别，回归。
    4．
    他送她。
    他说这些年的漂泊，创业和他无爱的婚姻，她一直没有说话。在心中反复地质疑。
    他问，这些年你还好吗。
    好。快乐和忧伤都有。很真实很彻底。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午夜下起了雪，不是飘扬的，是强尽的雪粒，打着窗，远处有零星移动的灯光，象一些失落，无定性的眼神。车速不得不减慢。
    他对你好吗。
    很好。
    他的眼睛里湿润了。他说他当年只是身不由己，把本该握住的却放下了。
    她说这也许是最公道的。
    接着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他放起了《昨日重现》，刚刚开始，路却显的很短，她说该停车了，她到家了。
    小镇一片寂静，白茫茫中象矗立着的黑色精灵。
    他拦住车门。他说这些年来的珍藏和思念。她没有抱怨，但不能不流泪。
    他拥过她，感觉到她颤动的双肩，他知道她不会放声大哭。
    5.
    夜被泪水打湿了，她象黑暗中无助的小猫。他吻着她百合般的脸，感受着她的泪滴的滑落和微微的挣扎，压抑的潮水又一次次在体内冲撞。她听到他的呼吸，象茂密的风，令她窒息。他把手伸近她的内衣，把她贴的更紧，她的秀发散发着遥远而又熟悉的香味，他要把她溶在怀里，心里，不再丢掉，不再留下遗憾。
    她似乎要离开却又无法离开，他的侵略有些生疏却又充满诱惑。她无力。
    他在忙乱中扯断了她内衣的肩带。她突然想起了老公那双温柔的眼睛…..
    音乐噶然而止。她喃喃的说，我不能爱你，我不能。
    他们收起了彼此的凌乱。远处的远处，一辆火车呼啸而过。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下了。她说。
    送你的，好联系。他把一个红色手机放到她的手里。
    不要。她推过去。他感觉到她手的冰冷。
    她的拒绝把他放回了一柱冰里。他望着她黑色而瘦弱的身影奔向那唯一的亮处。那是她的家。
    雪粒打在脸上，然后落地，很痛，一点点埋没着他。这次是真的，十几年的梦一下子醒了，手中珍爱的花瓣在风中凋落，渐渐远离他的视野。他无所适从。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放下，把她藏在静处，暗处，成功里，失败里，都有她的影子伴随。不容任何一点点的措辞。他以为这种坚持会找到最初，但最终，他掉进绝望里。
    她没有回头，没有挽留，曾经在她心尖的疤痕，再一次撕裂，眼前一片汪洋。
    6.
    客厅里灯光一片橘黄。
    老公不在。儿子迷迷忽忽的说，爸爸去接你了。
    两个小时后，还没有回来。
    雪越下越大。她守着电话坐了一个晚上。
    凌晨的A城，人们又开始了新的忙碌。阳光照着冰冷的雪地，一滩殷红格外醒目。肇事的车停在路旁，车门开着，车座上一个红色的手机。那辆摩托车摔出很远，一个男人横卧在雪面上，雪花把他的脸遮住了。
    她不知道，她在疲惫中，电话响了…….
    7．
    生活仍在继续，未知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