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几天来，他一直在说服自己应该打个电话给她，道个别，或者干脆见上一面。见了面又能怎样呢？向她解释？还是对她倾诉点什么？其实一年前他就有过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几天他被这个电话折磨得有点恍惚了，甚至有种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几回的感觉。那一串简单的阿拉伯数字从按响第一个数字，他就开始紧张、心跳加速，再往后按，那只按键的手便开始颤抖，最后他觉得自己都要虚脱了，始终无法按完那11个数字。每回拨号拨到中途，他紧捂胸口，轻轻关上手机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这是怎么了？

    “喂。”电话里传来她久违的声音，声音还是那样轻柔，还是充满着疑虑和不安。她知道他是谁。

    一年半了，那时候他刚刚来到深圳这座沿海城市。城市是美丽的，而且刚来就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但工作之余特别是漫长的夜晚，他孤独难耐，无法排遣这种寂寞。在深圳他举目无亲，公司的同事似乎都很忙碌，而他又是一个不善交际的人。每天一到下班时间，他就茫然不知所措，看着同事们一个个匆匆忙忙地走了，他才收回自己羡慕的目光，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公司，垂头丧气地回到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随便拿起一本书，打发这漫漫长夜和无边的寂寞。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趴在窗口，看着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忽然想到再拨一下那个电话号码试试。这个号码的尾数是那四个刻骨铭心的数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到一个城市出差，都要拨一下尾数是那四个数的号码，碰碰运气，心里总充满着柔情和期待，而每一次都以失望而告终，甚至有几次还遭到了对方的谩骂。那天下午，他百无聊耐地拨通了那个电话，电话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喂”。他惊呆了，当时几乎就产生了幻觉。对方“喂”过几声之后，他才如梦初醒，吭吭哧哧地说：“我，我能和你说，说几句话吗？”“你是谁？”电话里是个女孩，警惕性很高。“我是……是……”,他紧张万分,结果

“啪”地把电话挂了,一摸脑门,竟是一头的汗。

第二天,他又拨通了这个电话,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对方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他才挂了电话。接连几天，他每晚都要拨通这个电话，只为听听这个陌生女孩一声轻轻的“喂”，或者被她骂上两句。而更多的时候，她拒接他的电话，终于有一天，把那个女孩惹火了：“你再骚扰我，我就报警了！”他可没有半点生气，每次等那女孩骂完，他竟然笑了——心里还甜丝丝的，并想象着那个女孩生气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经常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见见她。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有这勇气。既然打电话行不通，那就发短信息，这该不算很过分吧。从此他的生活开始充实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时不时问候她一下。譬如，今天天气很好，希望你的心情同样晴晴朗朗；下雨了或天气突然变冷，告诉她记得加件衣服；逢周末发一句Happy weekend, 等等。他是个心细的男人，他把无限的怜爱和关怀倾注到发短信上，成了他每天的精神寄托。到后来，他把偶然看到的好的笑话或者他自认为得意的诗作也发给那个陌生的女孩，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她能每天无忧无虑、开开心心。那女孩极少回复信息，只那么一两次她极不耐烦地问他：你是谁，想干什么？为这句话，他居然开心了好几天。

就这样一直到元旦前，他突然觉得不该再骚扰她了。想想也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就因为她们的声音相象？有谁能理解他的心情呢？冷静想一想，他觉得自己真有点神经质。加上他已经开始对这座城市熟悉起来，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他决定结束这种荒唐的行为。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他编发了最后一道祝福：新年快乐！祝你永远快乐，一生幸福！从此销声匿迹。

但是，这一年来，那个女孩的声音却时不时在他耳边响起，挥之不去啊！后天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临走之前，这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事了。一想到这个陌生的女孩，他便胸闷气短，内心斗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应该当面向她道歉，如果不能约她出来，电话里说声对不起也是应该的，毕竟曾经打搅过她的生活。

“是你吗？”电话那端一句平静的问候，也许她知道他没有恶意，这使他勇气倍增。

“是我，我想见见你，好吗？”他强抑狂跳的心脏。

沉默，差不多有半分钟，电话里悄无声息，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他赶紧说：“后天我就要走了，出国，可能要出去几年，请你不要多心，如果见面后使你不高兴的话，你可以扭头就走。要不，如果你担心什么的话，我们约在一个人多的地方，哪怕商场里都行……”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正不知该怎么表达了，没想到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啊。”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约她第二天下午在一个茶楼见面。

他知道这是一次荒诞得近似离谱的约会，当他按约定时间走进那家茶楼，心里忐忑不安，想象着很快到来的尴尬场面。没想到他刚坐下来，那女孩就到了，而且落落大方地坐在他对面，象老熟人一样招呼一声：“你好。”他很快放松下来。看来，这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长相也不错。但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所有陌生人的谈话都是这样，开端总是很艰难。女孩有条不紊地搅动着那杯咖啡，似乎等着他先开口，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最终，还是女孩开口了：“怎么，说吧。看你的短信，那么有文采，口才一定不错吧。”

他忽然觉得咽喉干涩，紧张的不行，连吞了两口唾沫才说：“首先，我，我向你赔礼道歉，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女孩笑了：“是的，一开始是这样，但后来没有了，甚至，甚至……反正到后来就不讨厌了，特别是你发给我的新年问候，我还一阵感动，当时我差点给你回电话了。”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说实话，我一直想感谢你，不管你是什么意图，你给我的问候还是让我很感动。”

“谢谢。”他淡淡地说，似乎陷入了沉思。

又是一阵沉默。

“你好象很忧郁，心事重重的。”女孩又一次打破沉默。

“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不知你乐不乐意听？”

“说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那杯还有点烫的绿茶喝完。服务生过来，续上水，他才开始了他的叙述。

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三岁，应该比你要大。你不知道她有多懂事，多聪明。也许是亲情的缘故，在我眼里，她是那样的乖巧、聪明，惹人喜爱。我家里有兄弟姐妹四个，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大哥二姐到三十多岁还跟爸妈开玩笑说他们不公平，怎么惟独把小妹生的那么漂亮，又那么聪明。

说到这里，他两眼透射出异样的光芒，表情也生动起来，充满着骄傲和幸福。她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了，说：“真羡慕你们。”

“是啊。”他长叹一声，缓缓的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说：“可是我那时候很不懂事，连自己小妹都不如，想起来真是惭愧。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把书包弄丢了。男孩子嘛，又正是最调皮的年龄，每天放学回家路上，不是偷这家的桃子，就是摘那家的橘子，书包里总是装满了吃的，甚至鱼虾、螃蟹什么的。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书包，我和妹妹的书包都是母亲用碎布块一针一线拼起来的。但我们都很爱惜，母亲天天在生产队出工，忙得很，没那么多闲暇工夫做针线活。书包丢了，我心里很害怕，每天上学放学进出家门跟做贼似的，怕母亲发现。没两天妹妹知道了，她把自己的书本掏了出来，说：哥，你背我的书包吧，你的书多。唉，我那时候哪有半点当哥的样子。我妹妹她才上小学二年级。”

他声音哽咽起来，眼睛红了，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想到，过了没几天，我妹妹的课本让河水冲走了。她没了书包，一直把课本揣在裤兜里去上学。在上学路上有一条小河，由于那几天连降大雨，原先供人过河的几块石头被淹了，我们都挽起裤腿，趟

过河去。妹妹年纪小，脚下不稳，裤兜里的课本掉进河里冲走了，妹妹急的直哭。别看现在课本满街都可以买到，可那时候，如果把课本弄丢了，运气好的话还能借到别人用过的旧课本。否则，就没法上学了。这下瞒不住了，母亲知道后狠狠的打了她一顿，但小妹始终没有说出她的书包让给我了。

他抬头对她挤出一丝微笑：“是不是很难理解？其实农村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我母亲有她自己的教育方式，她对小妹格外严厉，大概是怕把小妹宠坏了吧。要知道，一般家里最小的孩子都是最受宠的。”

“小妹九岁那年。”他清清嗓子，继续说：“大概是一清早吧，母亲安排小妹剁猪草。这在农村里是最轻的活了，一般都是小孩干。小妹也很勤快，懂事起她就尽量给大人减轻负担。乡村每天的劳作从天不亮就开始。炊烟四起，到处鸡飞狗跳。母亲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父亲长年不在家，我们家里里外外都靠母亲操持。早晨忙完家务还要赶着出工，碰上小孩不听话，母亲的耐心也就差了。那天小妹剁猪草，一开始说头晕，谁也没有在意。剁着剁着，刀声显得懒散起来，东一刀西一刀的时断时续。母亲那会儿正急着给猪喂食，看到小妹剁得不卖力，一把拎起瘦小的妹妹，抄起一根细竹棍就打屁股，噼噼啪啪。母亲气昏了头，用了狠劲。起先光打屁股，渐渐地没了章法，结果可怜的小妹背上、手臂和屁股上给打得横七竖八一条条鲜红的血棱。我那会儿正在后山放牛，小妹跑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腰，嚎啕大哭：‘哥，我好委屈——’就再也泣不成声了。我也不知原委，紧紧地搂着她。小妹一抽一吸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当时我是真的以为她睡着了。直到中午我母亲收工回来，一摸小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悔恨得直跺脚，赶紧送到卫生所。”

“小妹昏迷了一天一夜，三天后才退烧。”说到这儿，他已经泪流满面，仰了仰脖子，想掩饰他的伤心。她也泪水盈盈，不知所措，递了张面巾纸给他。他擦擦眼睛，长嘘一声，把胸中淤积的悲伤吐出来一些。继续说：“那件事以后，我似乎一下长大了，明白了我是我小妹的哥，是他心中的依靠，暗暗发誓要疼她爱她呵护她一辈子。

母亲从此以后再也没打过我们，每每提及此事，母亲就有擦不完的眼泪，说：‘最懂事的，还是我那小丫头。’

小妹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中学毕业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紧接着回长沙读研究生，上的是一所著名的军校。她考回长沙也是想离家近点儿，而且那时侯我已经在长沙就业成家了，相互间好有个照应吧。”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似乎他和小妹的故事已经结束，又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完往下说。他举起茶杯，向她示意一下，说：“一个男人是不应该唠叨自己的家事的，对不对？”她忙说：“不不不，我很感动，为你们兄妹俩的那种亲情感动，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幸福，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吧？”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他的神态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眉头紧锁，两颊不停地抽动，一只手紧紧捂住口和鼻，显然牙齿也紧紧地咬了起来。她知道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着内心巨大的悲痛。她吓坏了，紧张得马上站了起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平静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没事。我妹妹已经不，不在人世了。小妹死于一场车祸，那天是她24岁生日。”眼泪终于决堤般夺眶而出。他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我妹妹是七二年四月八号出生的。7248，就是你手机号的尾数，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而且，你说话的声音跟她很像，——这就是巧合了。”

“我明白了。”她移了移身子，似乎想坐得更舒服些，目光明亮了许多。她静静地直视着对面这个男人，心里想，这是个内心世界十分丰富的人，充满爱心，他把对妹妹的和哀思幻化开，倾注给我——一个陌生的女孩——因为那四个数字。看来他对妹妹的生日刻骨铭心。她已经完全理解了他。

“你能理解我真高兴。”他说：“这四个数字——我妹妹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你知道是怎样装在我心里的吗？这四个数字，是一刀一刀刻在我心上的，真是刀刀溅血啊！对于妹妹的死，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时候我在政府机关工作，其实也不是太忙。但逢重大活动譬如开会之类，我们这些小干事就要超负荷运转起来，写材料没日没夜。妹妹的生日我一向很重视——毕竟，长沙就我这么一个亲人。但那天我太忙了，打电话要她自己去我家。她那天好高兴，告诉我她自己买好蛋糕和哥嫂一起过生日，——她一向这么懂事，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那天下午她提着蛋糕骑着自行车往我家赶，没想到就出事了。那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期，街口上揽生意的中巴车秩序混乱，妹妹正骑车穿过马路，一辆中巴突然加速超车，我妹妹被撞得飞了起来……”

他又说不下去了， 紧闭双眼，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你说，哪有我这样的哥，啊？你说我配当这个哥吗？真后悔啊！送我妹妹去火化，我都不敢通知我妈，我没法向爸妈交代啊！我们全家瞒了我妈好长时间，这可是她老人家最疼爱的一个孩子！出事后我把小妹的相片和所有遗物都烧掉了，就是怕我妈看着伤心。但是她老人家却找到了我妹妹小时候的一张黑白照，天天攥在手里，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小妹的乳名。小妹出事后，我母亲受刺激太大，神智就有了问题。她把小妹的相片用手绢包着，藏在一个包袱里。经常拿出来，痴痴傻傻地看着，抚摸着，还不停地问：‘有你这样过生日的吗？有你这样过生日的吗……’知道吗？她每念叨一遍，我的心都要撕裂一次。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我自作自受，我一生都将怀着负疚的心情，唉，我愧对我妹妹啊！前几年流行过一首歌，叫《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每听一次，我都要哭一次。真希望小妹去了天堂，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茶楼里的顾客渐渐稀少，空气中弥散着哀伤的气息。他和她默默地对坐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有等着他从悲痛中挣扎出来。

终于，他艰涩地冲她笑了一下，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本来只是不想把对你的歉意带走，没想说了那么多。”

“没事，”她淡淡一笑：“我希望你能振作一些，让时间冲淡一切。”

“谢谢。”他凄然一笑，一口喝光杯中的茶水，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上车。”

她坐上车，探头对他说：“还会打电给我话吗？”